Friday, September 20, 2013

大學,迷路了? 大學回顧:迷惘的形狀

謝宇程

    回顧在大學的時間,無論是我,或是我的朋友與同齡,在學習的過程,在選擇的時候,有太多問題,我們無法回答,太多的問題,不知道該問誰,太多的問題不知道怎麼思考,有太多問題,甚至不知道它存在 -- 這件事叫做迷惘。而在這個學歷貶值的時刻,產業界高唱學用落差的時代,學生的迷惘,其實更甚以往。

    我們買個果汁機,會問銷售員,或讀說明書,試圖了解這台果汁機有什麼功能,又該如何操作 -- 也包括了,它沒有什麼功能與如何避免損壞。如果我們買張門票,進一個遊樂園,也會有導遊或簡介或指標告訴我們,樂園中有哪些器材,怎麼玩,廁所與廳廳在哪,掉了錢包或小孩該到哪裡招領…。

我們對於大學的選擇與學習,
我們是否有找到可靠的指路依據或使用手冊?

    果汁機一台才一兩千塊,買錯用壞,再購不難。遊樂園之旅頂多半天一天,不好玩、排隊久了,少看了風景或少玩了設備,對人生也不構成多大的遺憾。但是大學對人生的成本和影響都極大,前前後後起碼三十幾萬的學費 (台灣公立學校已經是相對便宜,台灣私校貴,美國私立名校更貴,四年學費要幾百萬),這四年是成長和學習的黃金時光,而且你的學校、科系、養成能力與知識,將跟著你一輩子。

    相對於它的重要性,我們對於大學的選擇與學習,我們是否有找到可靠的指路依據? 對大部分的學生,這些問題,而且是讓人嚴重苦惱的嚴重問題,不但無人可問,甚至不覺察問題存在。

    大學與科系的教學,我們可以從中得到什麼,不能得到什麼,該怎麼學才能得到更多,如果迷了路要怎麼找方向…。我們有深入了解嗎,有人給過我們深刻與清晰的說明嗎? 大學怎麼學,科系怎麼選,學校中的機制與資源怎麼用,在大學這幾年的時間該如何思考、安排、規劃? 

    到底讀大學各科系,從事「本行」、學以致用的機會大嗎? 不同的科系,從事「本行」的機會是一樣大的嗎,還是不一樣? 大學各科系在畢業後即使能夠進入「本行」,「學以致用」程度高嗎? 進入「本行」職涯狹窄的科系,真的就是劣勢嗎? 畢業後進入非本行的職涯而無法「學以致用」,就真的是莫大損失、危機、浪費嗎?

    在選擇大學科系的時候,喜不喜歡這個科系的課程,應該納入考量嗎? 這個科系學的以後容不容易「學以致用」該納入考量嗎? 喜不喜歡科系日後學以致用的職業場域,應該納入考量嗎? 如果理論上應該納入考量,實際上如何做到?

    進入大學名校,就進入了學習天堂嗎? 就保證了日後的能力與成就嗎? 進入非「頂尖學府」,人生就灰暗而無法翻身了嗎? 在18歲升學競爭裡沒有進入「勝出組」的學生,可以做什麼,為他們日後路程打下基礎,贏回他們本來就沒有輸掉的人生?

    大學這段時間,它的功用究竟是什麼,什麼是重要的? 取得大學文憑? 在每一個課程取得高分? 做好準備進研究所? 做好準備得到企業聘僱? 學會符合學術規格的研究方法與思維? 如果社團是用來「玩」的,要投入多少時間與心力參加? 是要取得深入的知識和思維能力,或是多多結交朋友與人脈? 如果這些都重要,有限的時間要如何分配?

    只要有基本思維能力的人,都知道要依據「下一步」,來走「這一步」。下一步不知該邁向何方,這一步就不知怎麼踏出去。或者,有些人迷路時是奔忙亂竄。

    和現在的大學生一樣,我也茫然過。大多數的學生茫然的時候是失去動力;我茫然的時候,症狀是找一個目標盲目地無限地努力,像我這樣的學生,也佔總學生人口的一小部分。我還記得,當我在圖書館中踏過一排又一排期刊集冊,對未來感到的惶恐。

    大部分時候,比較有機會和大學生談起未來生涯抉擇的人,只有學校教授。而這一群人,他們對人生方向的決定大致相似,他們在特定領域學問也許很深,但是涉世往往不廣。大學生對於未來,常常是缺乏多元意見,和廣泛的視野。

    我們的大學生們,從以前到現在,他們得到足夠關於未來的指導嗎? 尤其,這個變化快速的世局,我們是不是還用三十年前的生涯想像在評價他們,或要他們如此評價自己? 沒有人能給年輕人的生涯一個簡單明瞭的答案,就如在研究中,教授不可能幫研究生回答論文中的問題。研究要自己找答案,人生要自己找方向。不過,教授有指導學生做研究,誰來指導學生找方向? 是一篇論文的品質比較重要,還是一輩子人生的品質比較重要? 如果一篇論文,值得教授帶著學生細細琢磨,那學生的人生,我們放著它自生自滅,這樣子輕重緩急的排序,是合理的嗎?
果一篇論文,值得教授帶著學生細細琢磨,
那學生的人生,我們放著它自生自滅,
這樣子輕重緩急的排序,是合理的嗎?

    這一篇文章不是要指責教授們,這一篇文章意圖指出,大部分學生們的迷惘與困惑是真實的。也許這分迷惘困惑不會一輩子困擾他們,也許到了三十歲、四十歲,一些人在試誤和挫折後會找到方向,像我;也許有些人,或者妥協,或者隨遇而安,或者守分知足。

    但是我仍然不禁設想,我們在高中大學,面對未來,是否可以少一些迷惘,是否可以對未來多一些方向感和篤定? 是否可能,不要等到碩士畢業後才開始摸索方向,是否可能,不要等到三十歲有較明確的方向,才開始累積知識和能力? 是否可能,更多人,在更早的時間點,對人生有較充分的的選擇與思考,並且及早累積?

    如果這是可以做得到,我們的年輕人在三十歲上,就會是有十年累積的專家,而不會只是個初「進」茅蘆的新手。就個人而言,愈早而愈有效的累積專業,不要將時間花在迷惘與浪費,愈早可以有所貢獻與成就。以整體而言,我們培養的學生們,愈早定志,愈早培養能力,日後各產業的體質、整體經濟強度,才有提升的可能。

    這也是我想寫這本書的初衷與目標。

    如同在先前的段落中說的,沒有任何書,或任何人,或任何運算法或測驗,有那個能耐可以「鐵口直斷」,告訴任何學生未來該怎麼做,選什麼校系,走什麼專業…。但是,我們卻仍然可以整理出來,哪些是大學階段選擇與規劃的重要課題,指出一個範疇,並且提供一個有助於思考的模式與方針。這一切,也許看起來不會很神奇,也許不會是將學生直送到目標的高鐵或飛機。但這本書,也許會是一個指南針,或是一張星象圖,學生可以從中得到一些指引,在他們辛勤的探索和思考之後,走向他們合適的路途。我對這本書價值的期許,很卑微,也很宏大。

大學,迷路了? 身分的摸索 -- 學術不學術?

謝宇程

    在大學的時候,我為了走向一個比較適合的領域,投入許多力氣(不一定用在刀口上),有幾次大膽的選擇和換軌(但又流於莽撞)。相對而言,關於要在領域中走到哪裡,成為什麼樣的角色,就是一個我甚少觸及的問題,甚至沒有意識到這是個問題。

    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太早就決定了大學畢業後的下一步:讀研究所。所以對於日後的走向,總覺得可以進研究所再思考;而大學的時間與心力,總覺得應該用在累積升研究所的優勢(高中生心性不改)。
我太早就決定了大學畢業後的下一步:讀研究所。
所以大學的時間與心力,
總覺得應該用在累積升研究所的優勢。


    決定要讀研究所的過程,其實也十分武斷和盲目。在大二的時候,某一門必修課,用的是美國的權威課本。我的讀書習慣是將課本從頭讀到尾,每個例題都練習,每個公式都推導,我竟然在演算一個(不太重要的)公式時,算出公式中某個加號應該改成減號。我去研究室找老師,老師一臉懷疑,拿張紙驗算,得出的答案和我一樣。他視線從書本移向我的時候,說了這句話:「謝宇程,你一定要出國深造。如果你家裡經濟上無法支持你,我可以幫你貸款。」當我從研究室走進電梯時,我心中就告訴自己:「所以,要出國讀書了。」在整個大學期間,就再也沒有懷疑過。(當然,後來並沒有請這位老師協助貸款。)

    這件事對我而言,影響頗為複雜。

    因為確定要出國讀書甚早,所以整個大學期間都著力於加強英文能力。這個時間投資,現在看來是很明智的,英語能力有助於出國留學,甚至也是在任何地方,做任何工作的利器。後來,英文甚至是我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以自然而然、毫不吃力地用以接收資訊、表達想法與感受。此外,我決定出國讀書,也讓我在學習領域的切換中,比較無後顧之憂。畢竟,出國讀書,學校看推薦信、成績單、英文能力等證明,並不用參加特定科目的考試。

    但是在另一方面,太武斷地確認要出國讀研究所,其實是讓我將自己再次關進了「升學思維」。我將注意力只放在升研究所的資格和優勢上;例如修課成績、英文能力(固然重要),幾乎不關注社會上、產業中、實務中,各種專業人士真正的生活、工作面貌。某種程度而言,到出國留學結束前,我心理都有個潛在的選項:讀博士。我沒有預設一定要讀博士,只不過,在整個研究所階段,我企圖搞清楚的只有:我適不適合讀博士以及進入學術界。

    在芝加哥大學期間,我看到美國以學術知名的學府做研究的方式。一方面我有所學習,但是另一方面我領悟到,學術界的運作規則、生產學術成果的方式、學術社群的生態和氣氛,都非常不適合我。我無意批評學術界哪裡錯了,或是哪裡不好。只是我慢慢了解到,在學術上被認定合格的成果,在乎的是能以理智嚴密論證,在乎的是學術界當時的好奇與風尚,並不保證對世界(在可預見的未來)有明確的貢獻與影響。學術是個重視驗證的領域,而不是個重視創造的領域;而我內心總是認為創造是一個令我嚮往的事。由於學術界要求高度的「嚴密論證」,人人走向艱難狹窄的領域,所以許多研究者背負著沉重的壓力與孤單,如果我找不到拼搏的目標,我也下不了走這條路的決心。

由於學術界要求高度的「嚴密論證」,
人人走向艱難狹窄的領域,
所以許多研究者背負著沉重的壓力與孤單。
    在我26歲,拿到碩士學位回台灣時,對於未來的方向,我只知道兩件事:1) 我要走的方向和政策相關;2) 我台大畢業,並且有美國著名大學的碩士學位。除此之外,台灣的公共政策領域長什麼樣子? 公共領域有哪些問題? 我要累積哪些專業知識? 我要培養哪些能力? 我能以什麼角度與身分參與? 我要做什麼樣的工作、事情可以最有效地達成我的目標,甚至,在「政策相關」的領域,我的目標是什麼? 我 26 歲開始找工作時,甚至都不清楚。

    在後來的四年的工作之中,我終於更了解公務部門、政黨、智庫、政治人物陣營等各種領域的生態,並且了解更多各政策領域的實況,我才決定,為公眾直接寫作、為教育與專業間關連性的問題研究,也許最能發揮我的特長,並且最能帶來這個社會當前所需要的一些觀點、資訊。於是,我在三十歲的時候,才開始為這個方向認真地鍛鍊與實踐。

    雖然我也並不抱怨什麼,但是心底常疑惑,在我學習的時候,可不可能少一些迷惑,我可不可能更早一些,了解政策領域的實況,選擇更適合我的方式,更早進行能力的累積,而不是許多事,到了三十歲才開始?

Tuesday, September 17, 2013

《等待超人》推薦評論

《等待超館》劇照
當許多台灣人費盡千辛萬苦,將小孩送到美國受教育,美國人自己對本身的教育品質憂心忡忡。《等待超人》這部紀錄片作品,將美國基礎教育問題,呈現得淋漓盡緻。

《等待超人》這部片,以制度分析和統計研究為骨,以四個孩子(家庭)的故事為肉,見樹又見林地鉤勒出全美國各州、不同制度下,面對的相似困境。在流暢而動人的敘事中,同時深刻剖析了美國教育體制距離「完美」十分遙遠的原因。

美國的基礎教育,不但是各州的地方事務,而且體系複雜,僅是要理解,就是大學問。本片舉重若輕地將制度問題一一點出,並且將制度中的個人刻劃得入木三分;學生、父母、教師、官員、改革者,各有其無奈與希望,困難與奮鬥。

這部片,不僅可以讓我們理解,外國的月亮並不圓,也是一個激發我們思索本身困境的契機。台灣基礎教育,現在面臨的問題與困境是什麼? 我們下一步改善現況的主張會是什麼? 其他國家的經驗,哪些是我們該學的(又怎麼學?),哪些前車之鑑,又是我們應該避免的?

最後,導演和我們打的啞謎,值得細細品味。誰,是這部片子所在等待的超人呢?

Wednesday, September 11, 2013

大學,迷路了? 領域的摸索 -- 大四重返大一?!

謝宇程

    某個程度來說,許多大學生集體迷了路,甚至沒有查覺到自己迷了路。而我,曾經是其中的一人。

    我們知道,在五十年前,讀了大學,人生似乎就無憂。二十年前,讀了頂尖大學,也就到了美好人生的保證。但是近幾年,讀大學,幾乎不能帶給我們什麼希望感。在這樣的環境中,我們該如何看待讀大學這件事? 如果大學畢業證書不那麼值得爭取,只是沒大學畢業讓人覺得奇怪,那在大學的時候為什麼要格外努力? 如果想努力,要怎麼努力,能讓努力有所成果?

    大學的階段,對許多台灣學生而言是個謎,而且連謎題都沒有;而且,大學階段充滿了各種大大小小活動,大大小小考試,大大小小報告,大大小小插曲 (例如,愛上了人或被人愛上),時間飛逝,青春正美,我們很容易忽略這段時間整體的意義、對我們一生的影響。

    到了大學,所有的可能性瞬間展開,不再有標準答案,不再有安排好的路,不再有廣為各方接受的志願排序,不再有放諸四海皆準的排名,不再有可以提供大規模競爭的賽跑道、起跑槍、終點線。在這樣的情況下,有些人停下腳步觀察起週遭景色,有些人躺下來休息打盹,有人希望找到類似跑道、槍響、終點線的任何東西,以便繼續賽跑,繼續企圖透過「努力跑」、「跑得快」來證明自己,或確定自己的未來。

    某程度來說,我比較像是最後一種。
大學的階段,對許多台灣學生而言是個謎,
而且連謎題都沒有

圖:Oedipus and the Sphinx
(by Francois Xavier Fabre)

然而,我不知道

    在高中畢業時,雖然我的自然科目(物理、化學、數學)都得很高分,但是我高分是因為擅長高中課本層次的解題。說到真正對自然的好奇,對科學的理想,對求真相和求發現的熱愛,在我心中毫無紮根。至於工程類科,我更是從來就對機械、儀器沒有好感。在紙上運算與解題已經讓我不耐,更沒有想和冷冰冰的器械打交道,也不感覺讓電子產品更快速更輕薄短小是我的使命。於是,無論自然科學或是工程學科,我都感到排斥。

    部分因為分數足夠,部分因為逃避理工,部分因為片斷印象,我選擇工商管理系就讀。我仍然期待,用認真上課、努力讀課本,把分數考高,得到未來的保證。我大部分上課之餘的時間都待在圖書館,準備報告或是仔細整理上課筆記、閱讀教科書(工管系老師多採用美國課本),我是少數會將數百頁課本「從封面讀到封底」的學生。

    但是,這麼做的同時,我其實並不踏實。總結來說,我對當時的學習方向、方法,感到不安,但是我一點也不知道怎麼樣更好、更對。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想這個問題,不知道該怎樣描述我的不安,甚至不知道如何將它化為問題,不知道該請教誰才對,甚至,我不知道這分不安其實應該、值得拿來請教別人。

    當初選工商管理系,我心裡的潛台詞是:我希望造創社會的福祉,成為像張忠謀那些大企業家一樣,對社會很有貢獻的人。然而,我後來卻漸漸了解,張忠謀成為大企業家,並不是因為他讀了商管科系,他學習的專業是機械工程。如果我創造一個大企業,成為老闆,確實可以僱用很多員工,製造很多商品;但這是不是我要追求的貢獻方法,我一直沒有決心。

    退一步來說,我想在企業中工作嗎? 我想要為企業爭取顧客、賣更多產品、賺更多利潤嗎? 我在課程之中,學到的是計算公司的財務、人事、品管、企業的經營策略,這些概念構成的人生,對我實在沒有吸引力。有些老師鼓勵同學們讀工商時報、商業周刊那樣的刊物,但是我卻完全沒有胃口。進圖書館、進書店,我一定直直地走向文學區、哲學區、歷史區。在系上,我像個不吃辣的人進了川菜館,或是一個漸凍人進了芭蕾教室。這樣的情況下,我該怎麼辦?

    在工商管理系,有些老師,人是相當不錯,很希望將知識傳達給學生,給我們一點什麼。但是,在學習的過程中,我一直不知道,企業運作的實況與問題,我不知道所學的在商業界,能發揮什麼用處。我並不知道,無數的產業和企業,未來我要工作,從何選擇。我並不知道,企業內部組織與功能的劃分,哪些職務可能適合我,我在大學時又該如何為一個適合我的方向準備。

我又誤會了,再見


    印象很深刻,在大學的時候,尤其是大一、大二,我每到圖書館自習,我常常走書架區,其中有數不盡的圖書,更嚇人的是一櫃又一櫃、一架又一架、一排又一排,裝訂成冊的學術期刊。學術期刊的裝訂本,可謂醜陋而嚇人的單色書封,烤金字體寫著第幾期到第幾期,我偶爾拿下來翻閱,心裡感傷,難道我之後會一輩子和這樣的書為伍嗎? 這麼多的書籍、期刊,我要讀多少、才能「出人頭地」呢?

    既然不知道哪個方向「適合我」,我就試著走一個看起來「熱門而有前景」的方向吧。在我進大學前四年,桃莉羊誕生,第一次人類能用一顆細胞複製哺乳類生物。生物科學發展得如火如荼,人類的DNA序列也在快速地解碼。大一的時候,到處都看到「生技產業」,看來是明日之星。雖然我高中沒學生物,但我小時候頗愛種花養草,所以我覺得可以試著讀讀台大的植物系。我的想法是,如果我對生物科技熟悉,又懂管理,是不是日後可以比較有「競爭力」呢? 我不會說,這個策略是錯的,但似乎,我不是那個適合執行這個策略的人。

    我從大二開始修植物系大一的課程,一開始當然主要是基礎科學類的科目,我還學得頗有興趣。只是,大學階段,在實驗課程方面,要求得比高中嚴格,我卻對實驗打不起興緻。在實驗室,我其實一心想按照實驗步驟完成,然後按照課程表定時間(甚至提早)下課。等到大三,修了植物系比較專業的課程,就開始覺得不是很對勁。

在系上,我像個不吃辣的人進了川菜館,
或是一個漸凍人進了芭蕾教室。
這樣的情況下,我該怎麼辦?
    不少課程,充斥著需要誦的專有名詞,解釋了生命現象的基本原理 (例如DNA, RNA),但是我卻沒有從中感受到我所期待的啟發性。老師講課的時候,我極容易睡著。無論是實驗、作業或是考試,我時間花的不必別人少,但是成績不比別人好。有機化學、遺傳學實驗,用到更多化學藥劑,時間更長,需要更細心,也更可能做了半天徒勞無功,這些都讓我不耐煩,而不是樂在其中、沉浸悠游。在升大四的暑假前,我偶然翻到植物系的重要科目「生物化學」,我看著其中各種的符號、化合物的複雜名稱、以及反應機制的圖表,我心裡認定,是該說再見的時候了。

    我心裡知道,我不笨,但聰明的人很多,我努力,別人也許更努力。如果我在這個領域,沒有愛好,不能樂在其中,又沒有天賦,不能舉一反三、一點就透,那我拿什麼能和別人比呢? 所以,在升大四的時候,我在關於領域的尋覓,又重頭來過。

    在大學的前三年,我為了學英文,常閱讀《時代》這些綜合性、國際性的雜誌。因為閱讀到各種的世界大事,我愈來愈了解政府施政的效益,影響整個社會;而整個社會的品質,又影響了個人的生涯與生活。在大學的期間,政黨對立,朝野對抗嚴重,兩岸關係緊張,一般民眾懷抱極大的不安。因為這些想法,我決定投入公共議題、公共政策的研究。從那時開始,我決定多修政治系的課,並且日後往這個方向發展。在大四,我開始和政治系大一、大二學生排排坐一起聽課。

Tuesday, September 10, 2013

從商管邁向跨領域的環境專業 – 楊曼瑜訪談記錄 三

記錄者:王馨怡、張洪瑞、謝宇程

珍古德演講:人與動物可以和平共存嗎?
謝宇程:妳去到耶魯,認為學校的制度或學生和台灣有什麼差別呢?
曼瑜:

    我還記得進耶魯森林與環境學院的第一天,台上的代表告訴我們:「你們的使命是要發揮影響力(make a difference),做一些不一樣的事,能夠有你們這群來自世界各地的頂尖學生加入,是F&ES學院的榮幸」。

    F&ES的教學制度完整,而且課程非常的多元。學院會給你一些主要的學習路線,並將課程分類。假使你想換另一條學習路線,可以隨時轉換,卻不至於花太多時間盲目摸索。在學年之初,學院會安排教授們同時擺攤,介紹自己的研究、課程、課程用的書籍等,讓學生可以跟教授面對面第一次接觸,問一些問題以作為選課依據。學院規定每位學生一進來就必須先選一位導師(Mentor),且一位導師不能同時收太多學生,如此一來才有足夠的時間跟你討論及提供方向。當你有很明確想要做的事情,學校也會提供你各種管道去爭取機會,提供獎學金的機會,以及培養你「釣魚」的能力。

    我發現「發揮影響力」並不是口號,學生、職員、教授都可以有影響力。在F&ES,學生有機會主導課程學分的規劃,為投入教學的客座教授請命。例如學校的職員鼓勵學生組成「課程改革小組」,這是由學生發起、主導、及運作的團體,在大家腦力激盪之下,第二年度的學制便有了改善的規劃。還有一個學生主導的團體是關於多元思考的,中午時會有午餐會談(Lunch Talk),推動各種平等和多元的對話,例如性別、身體障礙、宗教、種族、跨領域等。我們學生也曾為了一位教得很好的客座教授發起留下教授的運動,雖然最後那位教授沒有留下,但學生將自己定位為改變事情的人讓我印象很深刻。

    另外,若對於課程本身進行的方式或內容有建議,學生也可以直接跟教授討論,這讓學生和教授都互有進步。例如有堂課教授將議題分為已開發國家和未開發國家,我認為不應該這樣分,於是我寫信去表達立場,後來教授不只正視這件事,甚至在課堂上提出這個問題,讓我感覺到自己的聲音是被重視的。這些都讓我體會到,每一個聲音都很重要,學生不該只是被動地接受教導,也可以積極的態度掌握及決定教育內容和方式的自主權。

    令我很感動且有些感慨的是,F&ES的職員以及老師都很用心在經營學院的學習氣氛。在台灣,如果系上舉辦一些演講,老師的出席率往往不高,但在F&ES,絕大多數的老師會主動參與並且發問,老師之間還會有些交流。課程的安排亦是,在台灣,若有某門課由多位教授合開,通常代表教授可以輪流出席,減輕備課的壓力,但在F&ES,所有合開的教授都會出席及參與,即使當天他不用上台授課。至於職員的部份,在台灣,學校職員的影響力很低,且熱情普遍不足,但我記得F&ES所上一位資深的職員 Joanne DeBernardo,很用心在經營系上的學習與氣氛,成為學生和教授之間很好的橋梁。

    當然,享有的資源不一樣,國情不同可能無法類比,再好的學校也有不適任的教職員,但不可否認,F&ES真的讓我在知識、態度,或思考方面都有很大的收穫。

謝宇程:你回台灣後,又是做什麼工作呢? 你對於現在有志於環境保護的年輕人,有什麼樣的建議呢?他們可以學些什麼?
曼瑜:

TED 演講:我們的食物有什麼問題?
    在我去耶魯前,我在環境顧問公司中負責國際環保議題,特別是氣候變遷及碳管理這部份。耶魯畢業後,我在竹科一家公司的永續部門工作。我的工作時常要和歐洲的夥伴討論如何從政策、工具、技術及設計減少電子廢棄物,也跟美國的學術機構及一些電子廠商合作簡易碳足跡計算工具的開發,亦負責推動企業社會責任。企業的營運,雖然不是以環保為出發點,但越來越多公司知道這是重要的考量與趨勢。從原物料、設計、製造、銷售、使用、回收,都希望減少對環境的破壞、提升資源使用效率。儘管永續受重視的程度因公司因景氣而異,但長程來看,這個領域愈來愈重要,需要的人才也愈來愈多。

    若要給建議,我認為化學,尤其是有機化學是非常重要的基礎,可以在念書時盡量打好底子。再來就是學習如何分析資料,運用分析工具,如生命週期評估 – 評估產品從搖籃到墳墓對環境的影響。當然,最重要的是語文能力的加強,英文要好,如果想學其他語言,建議可以學德文。至於心態上呢,要勝任環境保育工作,正義感跟使命感我認為是不可或缺的,因為現實其實很殘酷,有理想性可以讓你不忘初衷,繼續努力,在現實當中求可能的最好結果。

    環境背景的人,未來的發展愈來愈多元。除了在學校擔任教職、業界環評調查等發展較久的職業路線,越來越多企業成立CSR部門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企業社會責任);企業之外,也可在政府、企業、工研院擔任顧問,或進行廢棄物資源化的研究,例如工研院研究如何將工業產生的污泥製成建材。你也可以選擇創業,像我有位朋友,她發明改善廢水的科技,把廢水中的貴重金屬離子分離出來回收。假使你有法律背景,可以當專精於環境法的律師、法務顧問,或是參與社會議題,另外,最近在金融業作社會型投資基金的專員也成了另一種出路。

從商管邁向跨領域的環境專業 – 楊曼瑜訪談記錄 二

記錄者:王馨怡、張洪瑞、謝宇程

謝宇程:進入研究所後,妳做了什麼研究?在研究的過程有遇到什麼挫折嗎?
曼瑜:

    上了研究所之後,我研究的主題是「魚塭與水鳥群聚的關係」。我是以台南的魚塭為樣區進行量化調查,但因為沒有做過完整的生態研究,且我的調查物種不是那麼容易辨認,常常要要問學長姐,如何分辨相似物種,如何決定觀察的時間點及最佳調查方法。還有我台語很糟糕,但又必須請教魚塭主人他們的養殖方法各有何不同,還不是每個魚塭主人都願意讓你訪問。幸好當時得到許多貴人的幫助,才讓我有辦法兩年就完成研究。

    除了做研究必經的困難,我也碰到跨領域調適的問題。畢竟我大學不是念生物的,沒有本科生的經歷,很多事情都要比別人努力,也曾碰過本科生自認為正統而欺負外系生的狀況,但這就是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雖然我的生物學比較弱,但工管系提供了我很好的統計底子跟專案管理的能力,在研究的過程中我又學到整合的思考能力,凡走過必留下痕跡,要為自己感到驕傲 (信心不能輸)。

TED 演講:企業營利邏輯下怎麼看環境議題?
謝宇程:就你所知,台大之外,還有哪些以生態學為主要領域的研究所,各有什麼特色與方向?

曼瑜:

    在生態相關研究所之中,靜宜大學生態人文學系/研究所比較偏重人文、應用、非政府組織等層面。臺灣師範大學之中,有生命科學系所、環境教育研究所;前者是以生物為主要的研究方向,後者更偏重社會如何對待環境的議題。

謝宇程:研究所畢業後,是什麼契機讓妳選擇去耶魯讀書的?


曼瑜:

    在研究所畢業後,我先在老師那裡擔任研究助理,一邊做事,一邊規畫自己的下一步要如何走,同時邊利用台大的資源,好好進修我的英文能力。原本我對於自己的未來,是充滿了不確定性的,但就在這個時候,我有位朋友劉仲恩,他去讀完耶魯的「森林與環境研究所碩士」後回來台灣介紹耶魯森林與環境研究學院(the School of Forestry and Environmental Studies, F&ES  http://environment.yale.edu/),聽了他的分享後覺得這所學院的特質很符合我一直想結合商業和生態環境兩方面的背景知識的目標。

    申請的過程有些波折,但回頭看卻是獲益良多。我第一次申請沒有被錄取,原先很沮喪,擔心生態的背景在職場上沒有優勢,沒想到因緣際會到了一家環境顧問公司上班,打下對碳議題比較專業的基礎,同時結交到很多志同道合的好同事。第二次申請耶魯終於錄取了,我也發現有工作經驗再去深造,敏銳度會高很多,上天其實都有他的安排。

謝宇程:「森林與環境研究所碩士」在課程上有沒有讓你感到印象深刻的地方呢?


曼瑜:

    F&ES開設的課程非常多元,有知識性的課程如有機化學、能源系統管理、地景生態學、環境政策、環境法,也有工具性的課程例如衝突溝通、專業英語等。
TED演講:社會何時會崩潰瓦解?
    學校很願意花時間和金錢投資學生,像是工業生態學這門課,我們分為幾個小組作專題研究,我們這組是做小島的物質流分析,學校就送我們去夏威夷一週做田野調查,費用完全由校方負擔,讓學生實地去做而非只是看書查資料。而環境外交實習這堂課,除了課堂講授,老師還安排我們到聯合國裡實習,並且讓我們全程參與聯合國氣候變遷會議的談判。另外,學校很重視人脈網絡(networking),不管是和校友、產業或和政府的聯結都很緊密。有許多課程,校方已經和實務界合作,像是UTC、Otis等公司。

    當時我和UTC合作,他們規劃在其他國家設點,希望我和組員設計出一套工具可以評估他們在全球各地各營運據點的環境、社群風險。我們定期會跟UTC開遠距會議以報告進度,並和公司協調並討論方向。我們也會和課程助教討論,詢問是否有相關經驗的校友可以聯繫。

謝宇程:許多學校都有實習制度,妳在耶魯有這方面的經驗嗎?


曼瑜:

    校方規定我們碩一暑假一定要去實習。學校有個職涯發展部門,開設一系列課程教學生如何寫履歷,訓練學生在面試時短時間內表達自己,還會邀請廠商來學校辦就業博覽會,免去學生親自前往的舟車勞頓。剛講到學校很重視維持跟校友的關係,與職涯發展部門相輔相成的還有一個校友辦公室。學院會定期安排校友聚會,校友出遊,或告知學校近期的發展。他們建立的校友資料庫,可以幫助學生和實務領域聯繫牽線,而所提供類似104的職缺平台,又可以促進職缺的媒合,讓校友可以提供公司第一手的職缺訊息。

    我當時很幸運地去我夢寐以求的阿拉斯加當實習生,協助United States Fish and Wildlife Service的水鳥研究團隊做調查,這要感謝台灣一位資深水鳥研究者的引薦,以及學校提供的實習獎學金。至於學生完成實習後,學校還會讓業主填寫滿意度問卷,提供學生進步的建議。


從商管邁向跨領域的環境專業 – 楊曼瑜訪談記錄 一

記錄者:王馨怡、張洪瑞、謝宇程

    楊曼瑜,小時候曾對環境課題有興趣,但從高中選組到大學選系一路都是文組,大學時就讀台大工管系,在大學後半終於找回自己的興趣,並在研究所時轉換跑道。後來台大生態研究所畢業後,因緣際會下去美國耶魯讀碩士,現在在科技公司的永續發展部門工作。為什麼她會從商管轉到環境領域? 她歷經哪些摸索和努力? 而在耶魯的學習給她又有哪些不同的啟發和影響?這是我們想要了解的。
 
謝宇程:妳小時候,對什麼樣的領域有興趣,是怎麼發現的?


曼瑜:

    小時候家裡購買了許多圖書、雜誌,在各種議題之中,我發現自己對農業、環保特別有興趣。國小時我參加了環保署辦的環保知識搶答競賽,準備的過程中,從每天早上定時的讀書會,開始了解垃圾回收、臭氧層破洞等問題,對環境問題開始有初步認識。

    後來我高中上了台北市立的松山高中,在高一的時候,班上有許多精采有趣的人,大家會想各種奇怪的點子,問一些特別的問題,看一些不一樣的書,所以我當時對上學充滿著期待,每天都在想今天會發生什麼好玩的事情。但在升高二時,在我選組的關鍵時刻,家人說如果讀理組會太累,所以選了以文為主的一類組,沒有認真考量符不符合自己的興趣,也沒有想到選組對未來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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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宇程:妳從小就對環境有興趣,但是高中時卻選擇一類,對你有什麼影響嗎?

曼瑜:

    在當時普遍的概念是選一類組的人都是一些數理成績不好的人才會去選的,因此不管是在教學上被分配到的教材,或是在學習能力上,往往都有被低估的傾向 – 被老師低估,也被自己低估。

    上高二之後,我對上課的期待感降低很多,因為高一時可以接觸不同的人,但分組後卻讓學生多樣性跟課程多樣性降低了。還記得那時班上來了一位綁馬尾的歷史代課男老師,他上的課有別於一般課本資訊的傳遞,而是教我們從課本外的歷史反思真相,帶領我們進入一扇歷史的窗口,我覺得非常過癮,於是我問了老師有沒有其他的課外延伸書籍可以推薦我讀的。被身旁的同學聽到了之後,他們馬上就露出了一副不以為然的表情,認為我幹嘛這麼認真,這些許反映當時普遍的狀況,喜歡唸書就等於書呆子,而不管那個書的內容是什麼;這也讓我有一大斷知識空窗期,會害怕成為異類而不敢有自己的聲音。

    後來才體會到,當時分組的方式,不只影響學科內容與學習環境,也限縮了我後來大學科系的選擇,文組只能選文法商相關科系。高中畢業選系時,因為我們全家都是企管系背景畢業的,加上知道自己喜歡規劃,因此我選了台大的工商管理學系企業管理組。當時成績高,我也不可能選個錄取分數很低的科系。我曾向爸爸請教過,他竟然說:「不管是什麼路,你都會後悔的。」姐姐當時讀國企系,她認為台大企管的師資夠且學企管領域比較廣,所以我就選了企管系。雖然,他們給我建議的時候,都是誠實地依照自己的人生經驗,可是當時我沒有自己去分析或思考,所以繞了許多彎才找到比較適合自己的路 (但也還是很感謝工管系幫我打下一些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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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宇程:你上了大學後,學到最多的是什麼呢?
曼瑜:

    我覺得在大學時期可以學到兩樣東西:一是打下專業的基礎學科,尤其某些資格或證照,需要修過相關課程、就讀相關科系、研究所,若沒有這些學分,很難進該領域或甚至直接不符合考試條件,例如法律、會計、環工等。另一個則是人生態度,這和科系就不一定有直接的關係,而跟你遇到的老師會很有關係。

    大學時因為對生態保育的熱忱而加入了「台大鯨豚總部」,又因社團同學的介紹才去修了動物系(現在的生命科學系)生態學的課。這堂課的教授之一李培芬老師很願意給學生機會,甚至鼓勵不同學科的人投入這個領域,他的空間生態研究室會藉GIS地理資訊系統來討論生物的分布。某次我在下課時向他請教問題,提到一些研究所的問題,他問我為什麼不試試看申請生態學與演化生物學研究所呢? 這是我當時想都沒想過的方向。

    我當時已經大三,加上高中念文組,已經久沒碰生物,擔心若加輔系會讓我無法及時畢業,所以就開始積極地旁聽及自學,像是保育生物學、各種生態學教科書、資料分析、應用生態學、普通動物學等,也跟社團的朋友組讀書會一起看Nature、Science這些期刊。那時候也聽到一些負面聲音,親戚覺得我商管跳到生態很不懂事、太過天真,也有生物本科系出身的人有些瞧不起跨領域的人,但我很幸運因為同時修了郭瑞祥教授開的:「管理系統與分析」這門課 - 這堂課我們經常要閱讀和人生觀相關的書籍及寫報告,加上念生態學的東西真的非常有趣,所以仍能堅持我想要的方向,經過一些波折後讀了台大生態所,走上和大部分工管系同學不同的路。